【DAC專欄】共鳴與協作:我們生活在怎樣的網之中?談Tomás Saraceno巴黎東京宮個展「 ON AIR 」(上)

2018.01.30

文/姚智中
去年11月起延燒3周以上的北加州天堂鎮大火、7月從中部延伸至北極圈的瑞典森林火災、9月重創日本關西的燕子颱風、造成2千多人死亡,5千多人失蹤的印尼強震海嘯、逐漸成為常態並逐年突破高溫紀錄的歐洲夏季熱浪現象。臨近歲末年終,這般的2018年天災系列回顧,不論從趨勢、頻率、範圍及嚴重性等各種評估標準來看,面對這般既令人不忍卒睹又劇烈震盪生活環境的極致氣候,我們該如何理解、想像,又該如何回應?日前於巴黎東京宮(Palais de Tokyo)由阿根廷藝術家Tomás Saraceno所呈現的個展「ON AIR」,相當程度上正呼應了目前我們正遭遇的境況。
現定居於德國柏林Tomás Saraceno,年輕時曾於布宜諾斯艾利斯修習建築學,後於法蘭克福施泰德藝術學院(Städelschule)進修,近年來由於其巨型互動裝置及飄浮雕塑引起許多人關注,如2012年於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展出為期半年的《雲都》(Cloud City),以各種不規則幾何圖形組成的大型鋼鐵及鏡面結構體打造出一巨型裝置佇立於建築物頂樓,讓觀者可以在這「奇觀」中自由穿梭、攀爬、休憩或躺臥。然而,此次在東京宮的個展「 On Air」,除了仍有不少令人咋舌的奇觀外,可以說Tomás以一種有機融貫的方式闡述其整體創作實踐與理念:即對於最廣義生態學的關注、測繪我們與生存環境的關係,並試圖打造具實現可能性的烏托邦。
在這意義上,我們可以將「On Air」整個展覽視為一個不斷生成流變、充滿偶然與延展的生態系統,而為了匯集裝配出一個別樣的世界,Tomás邀請所有參與者以各式不同的節奏及軌跡進行協作與創造,一個他稱之為共同的「即興時刻」。對Tomás而言,身處資本社會中的我們應該擺脫「經濟人」(Homo economicus)的桎梏,而邁向所謂的「智人」 (Homo sapiens),但所謂的智人其指涉的並非人類演化史的發展階段,亦非近年試圖以人工智慧或巨量數據的演算分析進行調控我們生活處境的相關活動,相反地,Tomás試圖探索出一種新的範疇及邏輯,或者說,一種節奏或一種頻率與我們所居住的地球相和諧的智能活動,他稱之為「蜘蛛社群智能」(l’intelligence sociale des araignées)。若以蜘蛛的視野來看,由邊框線、輻射線、螺旋線、牽引線所構築而成的蜘蛛網,其存在的意義並不只是牠的棲所而已,透過這些絲線傳播並接收各式的振動,使得這棲所更是牠耳朵、眼睛、嘴巴的延伸,同時這既是牠與世界連結的介面又是牠與其他物種遭遇的場所。在網中,蜘蛛與世界並非主客二分的關係,而是互相交涉的關係,而這也就是Tomás嘗試藉由其創作所發展的一種以蜘蛛網為原型的感官生態學或一種廣延認知系統。
因此,這始終處於形變的生態系統「On Air」首先開展出來的面貌便是「聲響的共鳴」,如同常見於電台錄音室外表示放送中、播音中的狀態,此外,其字面上的意義:在空氣中,正是Tomás的思考重點。原則上,聲響的產生是由於物質振動藉由空氣介質傳播而由人類聽覺器官接收的現象,然而這僅是一種將主體對立於世界的視域。若我們試圖以人與其他非人物種相連結的廣延認知系統來看,將有另番體認。如這次展覽的作品《緊/張之網》(Webs of at-tent(s)ion),實際由上百隻混種蜘蛛所編織而成的76幅「畫作」。在一片漆黑的展間裡,懸吊著高低參差的立方框架,其中結成許多不規則拋物面、雙曲面的立體游絲裝置。事實上,這立體游絲裝置存在著第四維的面向,而此時環繞著作品魚貫行進的觀眾也正參與著作品的誕生。藉由觀眾錯落的腳步聲、呢喃聲、衣角摩擦聲等一切瀰漫飄散在空氣中的物質振動、碰撞,這些纖細卻也強韌的網也在空氣中以無法預測、高度隨機的姿態搖曳,彷彿人的一舉一動與每座懸浮絲網之間有著無形的引線連動著,依著相同的頻率或節奏共鳴。然而事實上這引線並非真的無形,而是它遠超於人類視覺及聽覺感官所及的極限,而正這是Tomás試圖演繹一種銘刻於人-微塵分子-非人物種的共鳴邏輯。
深植於Tomás創作理念關於蜘蛛社群智能的共鳴邏輯,則透過這次展覽最大型作品《演算(奏)法》(ALGO-R(H)I(Y)THMS)進行另一種開展。這座巨型立體網狀裝置,由無數的彈力引線錯雜出許多網狀球體、立方體、橢圓體而交織在近300坪、挑高約20公尺的廳堂中。首先,當你在展廳前的樓梯井俯視裝置的全貌時,除了對其感到咋舌外,你會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此起彼落的聲響,也會困惑在作品內部走動的人們扯著裝置的引線是為了什麼?事實上對Tomás而言,這件作品同時是一件巨型樂器也是一處充滿意外遭遇的空間,在其中,觀眾既是舞者也是演奏者。其所思考的是,現在慣於透過各種數位裝置或系統的演算法組構社會的我們,能否以另種方式理解人類社群彼此之間的關係?而這也就是作品名稱的雙重底蘊,因為「Algo」在西班牙語意謂著「某個東西」,因此字面上所謂的「演算法」則蛻變成「某種節奏」,亦即某種「演奏法」。而當你跟一群同伴進入作品的空間時,為了穿梭於上百條引線之中,你必須不自覺地扭動著你的肢體迂迴前行,而你對引線的觸摸、摩擦、撥彈,使引線振動的波幅連結到埋於地板的波形感應器,並透過聲波採樣器的轉化,透過懸吊於天花板二十幾具揚聲器播放出來,而這些錯落的聲響則彷如無調性音樂的演奏。在當下,其實你很難明確辨識出你以及你的同伴所觸摸的引線發出何種聲音,但在這種未知、隨機、模糊的困惑中,偶爾你又可以辨識出一兩小節,或被你的同伴所捕捉。因此,這就是另一種共鳴的開展,一種藉由聲響的辨識,人與人之間岔然突現又忽然隱沒的關係,以一種相同頻率在重滿隨機遭遇的生態中的共鳴與連結。
圖說: 《演算(奏)法》(ALGO-R(H)I(Y)THMS),Tomás Saraceno,2018。(本文作者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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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智中︱ 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碩士班-藝術與文化批判分析組